
年轻的时候经常去曼谷,倒也不是说有多喜欢这个城市,只是迷恋置身曼谷时那种全身心每一个毛孔都彻底放松的通透感觉。
有着连绵几百米小吃摊的是隆、汇聚了全世界背包客的考山路、有着各种精巧小店的暹罗广场,五颜六色的出租车、好吃的芒果糯米饭、隔几十米就有一家的711、总是慢悠悠心态平和似乎从来也不会生气的泰国人……所有的这一切符号和元素,共同构成了曼谷独特的魅力。
那时的曼谷对我来说就是自由的代名词。它鲜活而生机勃勃,松弛而百无禁忌。我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2011年我第一次到曼谷的时候兴奋地对朋友形容,欧美城市像老年人,北上广已然人到中年、安稳但略显无聊,而曼谷这样的东南亚城市则还是少年,你可以感觉到它内在的躁动不安,无序中充满活力。
但是随着我到曼谷的次数越来越多,随着我对曼谷越来越熟悉,更随着我的年岁渐长,曼谷那些曾经被我刻意忽略的另一面慢慢浮现了出来。它的拥挤、它的嘈杂、它的喧嚣、它的破败,都开始让我感到不适。
曾经的我喜欢在曼谷街头无目的地暴走,像探险家一样探索那些繁杂热闹的巷弄街区。现在的我,站在素坤逸路的街边,听到满街汽车摩托车震耳欲聋的轰鸣声,只觉得心烦意乱,心里想着这一定是全世界最吵的地方,一分钟都不想多做停留。
曾经的我喜欢吃各种小吃摊。曼谷乃至全泰国的街头到处都有那种卖60铢一碗面的面档,深夜喝到微醺后吃上一碗,是让人难忘的美味。素里翁街头某个路边摊,两个菜加白饭50铢,那里的绿咖喱猪肉做得比任何一家餐厅都好吃,曾经我每次去曼谷都要专程寻过去吃一次。但是某一次,我突然好像开了天眼一样,开始留意到肮脏的餐桌餐椅,从此就再也不想去这样的地方。
曾经的我,在30多度的热带高温里去坐那种老式的公交车,车上没有空调,热得像蒸笼,那时好像也不觉得有什么。但现在我再在路边看到这样的公交车,实在无法理解当时的我为什么一点都没有觉得热、觉得苦。那时的我是什么样的心境?我再也无法想象。
我记得有一次我走一个过街天桥,上楼梯的时候瞥见街边的房屋,惊觉它们是如此的衰老破败,和旁边高档奢华放在全亚洲都毫不逊色的顶级商场形成鲜明的对比。我又想到在清迈和华欣街头看到的那些杂乱无章的电线,还有是隆坑坑洼洼的路面和脏水。
那一刻我突然开始意识到,在奢华酒店和高档商场之外,在供给游客消费的金碧辉煌和声色犬马之外,还有另外一个游客看不见、或假装看不见的曼谷。
而那个曼谷,才是许许多多普通的曼谷人所生活的真实的世界。而我们这些游客所看见的曼谷,其实只是专供我们消费玩乐的游乐园,是一个巨大的楚门的世界。
其实何止曼谷?整个泰国,乃至整个东南亚,何尝不都是如此,是极度的繁华和极度的混乱共存的平行世界。
我还记得有一次,我拜完四面佛去百丽宫坐BTS,人潮汹涌,在摩肩接踵中不停地和前后的人不小心有一些身体接触,这个城市的过度拥挤让我不适。我突然感到一阵空虚,心里想着“这一次回去以后,应该会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来曼谷了”。
那是另一个“顿悟”的时刻,第一次曼谷对我来说不再是一个放松身心放飞灵魂的自由之地,而是一片无秩序的混乱与虚无。
那时我突然明白了,从前我对曼谷的迷恋和喜欢,其实是在追求一种我自己有意无意想象出来的低熵状态。热带暖风、市井气息、异国风情、多元与国际化,都是经过我自己主观筛选、高度契合我内心需求的有序场景。我用自己对热带异国的浪漫想象,试图对抗日常生活的混乱与无聊。(其实所有的旅行何尝不都是如此呢?)
而在我年纪增长、阅历增加以后,一方面我再也无法忽视、无法忍受原本不在意的的种种嘈杂无序;另一方面我也不再需要维持一个虚假的想象,而是更愿意去看清真实的全貌。大概就是,年龄不一样,内心的需求也不一样。
不光是曼谷和泰国,对整个东南亚,我似乎都已经祛魅了。2014年我去了一趟槟城,当时喜欢得不得了。然而去年我又去槟城呆了三天,却只觉得不过是一个平常之地,再也无法寻访到11年前的心迹。
比起槟城,我更喜欢的小城是老挝的琅勃拉邦,那是我心里的一座白月光之城,是整个东南亚我最喜欢的地方。我是2015年2月去的,当时本来只计划呆两天,但后来因为实在太喜欢,一再改日程,最后一共呆了五天才离开。这十年来,我时不时地就想起琅勃拉邦,总想着再过去一趟。
但是现在,有了曼谷和槟城的前车之鉴,我开始犹豫到底还要不要再去琅勃拉邦。也许还是不要去的好,我怕再去一次就破坏了十年前留下来的那么美好的印象。
我曾经在微博上写,五月天是最能看出歌迷心理年龄的歌手,“如果一个人还在听五月天,不管年龄多大,他的心一定还滞留在青春期。”
或许曼谷和东南亚也是如此,如果你还热爱曼谷、热爱东南亚,我想你一定还保持着年轻的心态。恭喜你,还正年轻。
但如果你和我一样对曼谷祛魅了,或许说明你成长了。
成长当然不是坏事。但话说回来,我真怀念年轻时的那个自己啊,旅途中眼里看到的都是美好,而我现在再出去旅行,就再也没有那样纯粹的单纯的快乐了。
正如有句话说的,穷游富游不如少年游啊。我怀念的,终究是我的青春,是那个年少的自己啊。